梦想幻灭后，重建生活的寓言
——读田十七小说集《叶安娜去向不明》
标签：文娱 | 来源：中国妇女报 | 作者：方绍骞
■方绍骞
无论是否有意，当我们读到田十七的小说集时，总会不自觉地将其视为对白先勇先生不朽之作《纽约客》的致意。
书中三则21世纪“纽约客”的故事——《叶安娜去向不明》《翻车》与《最后的夜晚》，实在揭示时代的演进——白氏所处的是“花果飘零，灵根自植”的大离散时代，而今，21世纪已然过去四分之一，我们不妨跳出传统离散叙事的框架，聚焦于个体在时代浪潮中的生存状态，探寻其中蕴含的精神力量。
小说所叙述的“纽约客”形象，与20世纪以国族身份为核心书写的范式迥然不同?？銮遥∷抵械呐υ伎图虻ス槲袄肷⒄摺辈⒉蛔既?，可以将其视为“后离散时代”群体，以“流散”名之。
在21世纪，人类个体的流动性无远弗届。田十七以其留学时所在的纽约城为中心，或为起点，或为终点，或为完整的舞台，以轻盈而现代的中文勾勒出三篇悲剧性的寓言。这些故事不局限于国族认同或文化冲突，而是指向当代人共同面对的大哉问——如何在生活的不确定性中，重新召唤意义的回归？在这一核心命题下，三位女性及诸多华人角色各自的选择，奏响了勇敢的生命乐章。
首篇《叶安娜去向不明》叙述大疫年月，一只名为“安德烈”的橘猫被几位在纽约的中国人轮流寄养的故事。叙事者“我”作为其中一名收养者，对猫的原主人叶安娜颇为好奇，以至于在她失联后，身赴苏州寻找，从而牵出她如云般漂泊的生命史——出身贫寒的叶安娜，兀自“野蛮生长”，从苏州到纽约再到可可西里，在将猫的寄养费用结清后，再度“去向不明”。
无论是叙事者“我”身处杭州与纽约的双城生活，还是在赛博世界失联的叶安娜所追逐的乌有之乡，都体现出鲜明的时代特征。小说人物之间的社会关系几乎全由数字媒体所联结，叶安娜所谓的“去向不明”，其实只是选择放弃数字媒体所构建的虚拟身份与社交谱系。然而，以叙事者的视角来看叶安娜，却是彻底失联。这正是建立在数字时代之上的后离散特质，经由网络高度联结，而此联结又具有临时性。凡此种种，无一不在揭示当代流散者的精神官能症，一种愈演愈烈的永恒的孤独。
叶安娜恰是用勇敢对抗这份孤独的典型。她奔赴纽约，又毅然离开，以持续的迁徙与既定的意识形态保持距离，在不断出发中锚定真实的自我。橘猫“安德烈”正与叶安娜形成一种同构关系，叶安娜不断离开，“安德烈”则不断易主。在这个意义上，二者皆是无根的生命，却因曾在纽约的共生关系，确认了某种超越性的共在。这份跨越物种的联结，正是叶安娜在勇敢漂泊中收获的生命暖意。
《翻车》表面上叙述的是主人公林一在参加阿拉斯加北极圈之旅时遭遇翻车事故，内里则极为精炼地刻画出当下旅行团成员各自所面对的人生“翻车”（脱轨）困境，显示出栖身美国的华人所面对的后离散状况，以及归属感的普遍失落。林一在事业与爱情上双双挫败；李茜与史蒂文的爱情徒有表面光鲜；苏珊与亮放弃高薪的都市生活，选择流浪式人生；艾伦深陷家庭烦恼；皮特面临中年职业焦虑；吕温柔则忧心女儿教育日益西化。
而翻车事件的发生地北极圈正是一个绝妙场域，提供了一个隔绝于人类社会的悬置空间，与现代化的都市生活形成对照。通过人与人之间原始的相互依存，在一定程度上祛除了“日常生活”的魅影，从而以痛苦却主动的方式完成自我救赎，作做出对自己人生负责的抉择。最后他们得见极光，正是以天地之伟力对照人类的渺小，暗示后离散时代个体生命可能性的广阔。
不仅如此，《翻车》还巧妙运用了类型文学中推理小说的叙述技巧，将纽约一名男博士之死的凶手指向艾伦，从而遮蔽主人公林一的嫌疑，并在小说结尾瞬时翻转。真相竟是林一杀死了始乱终弃并正欲施暴的男友。由此，“翻车”的意涵更进一步，不只是大巴车侧翻与人生困境，而是具体而微的暴力罪行，其必须面对的后果是整个人生的“翻车”。后来，林一选择回到纽约，并在清晨吃完早餐后被逮捕，亦是纽约客的其中一条生命轨迹。
虽不得不承受沉重的代价，但她选择直面后果、不逃避责任的勇气，正是个体在人生失控中执掌自我的生动诠释。
第三篇小说《最后的夜晚》，戏仿“最后的晚餐”，叙述一个纽约华人独立电影剧组在毗邻曼哈顿，却远不如其繁华的长岛市一间天台上进行最后一夜拍摄时，因男主角失联而陷入漫长等待。剧组的每一位华人：老来丧子的夫妇、承载亡母演员梦的混血女主演、背负已故友人艺术志向的摄影师、理想主义的导演，乃至为了“美国梦”偷渡而来却又备受种族歧视的出租车司机，各自分享私人的困境。作者有意将其构建成一部以小见大的21世纪纽约华人图鉴。
“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蓖形檀搜缘弥Ｕ獠俊芭υ伎凸适录钡纳羁讨驮谟诖?，它所揭示的乃是当下美国华人群体所遭遇的结构性困境。
小说如口述史一般，精准呈现人物各自的不幸——个人理想的幻灭、亲人逝去的痛楚、非法移民的生存焦虑与身份焦虑、被太平洋分隔的代际文化断裂——如是种种，“美国梦”的幻灭，这当然也是对白先勇先生所著《纽约客》的再度回响。
当然，《最后的夜晚》并非一篇关于纽约华人的社会问题小说，而是一个关于如何在幻灭之后重建生活的寓言。小说的结尾传来剧组成员一直等待的男主演小高意外丧生的消息便是一例，哪怕人生的虚妄以如此酷烈的形式呈现，主人公“我”依然保有生活的勇气：“透过阳光直射的眼皮，我能看到一片红晕。我就长久地微仰着脸，面对阳光，微笑着保持闭眼的姿势?！?/p>
而这份于困境中不放弃、于变故中守本心的勇气，正是田十七笔下人物最动人的精神底色，也为每一个在人生中辗转的人，提供了直面境遇的精神底气。
本文刊登于2月5日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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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熊维西 ????2026-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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